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陕北窨子

时间: 2020-09-07 15:52
来源: 神木新闻网
作者: 窟野河
 

  在陕北,黄土高原山沟的半崖上,常常能见到黑色的口子,它们像一只只黑色的眼睛注视着远处的山崖、树木、鸟兽和天空,静默地更像一位即将逝去的老人。这些黑色的口子在陕北大地上被统称为窨子。

  陕北古代史,是一部战乱史,也是一部汉族与少数民族的斗争史。从蒙恬率十万大军镇守陕北到“五胡乱华”,盛唐时期多设置州府,安置归附的突厥、鲜卑、西羌、党项等民族。尤其是同治年间“回乱”起义,迅速殃及陕北地区,回汉互杀,甚至是屠城,陕北境内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十村九空。这部战乱史,让生长在陕北这块大地上的先民们饱受折磨,手无寸铁的老百姓不得不想办法去逃跑,躲避,但是厚重的陕北人不想远离故土,就想办法在村子周围那些险峻的山崖上掏出一处处外部隐蔽内部相连的窨子,当战乱或者土匪来临,全村人一起躲入其中,只要有命在,生活还可以继续下去。 

  在我家的后山上,就有一处窨子,那处窨子就在直立的高大数十丈的山崖上,有五个口子,入口在后山半山腰最隐秘处,一般人是不会发现的。从我记事起,那几眼黑色的窨子就深深地刻在了我的记忆里,我时常能够想起。 

  小时候伙同几个小伙伴尝试着进去看看里面到底长什么样,但是被路过的大人制止了。后来听父亲说起,窨子里面原来别有天地。父亲说,他也不知道那处窨子是什么时候修建的,他小的时候进去过,里面有土炕,灶台,土制的牛槽,厕所,大一些的土炕能睡二三十个人,也有小一些能睡四五个人的,灶台都是修建在山崖的窨口处,是为了烧火做饭的时候柴烟能够向外窜,不至于呛到里面住着的人。有很多内间甚至是上下两层,就像二层小洋楼,有土台楼梯上下连接。窨子的最中间有一口井,现在井里应该已经没水了,那口井直径大概能钻进去一个成年人,井边还有绳子勒过的痕迹,很显然,那时候躲避战乱或者土匪的百姓在这里生存了很长一段时间了。在窨子的入口处还有一个很深的大坑,那可能是防止官兵或者土匪发现窨子后偷袭陷阱。后来想,这些窨子内部连起来就像我们现在城市里的房子一样,几室几庭,每个空间都有各自的作用又不互相干扰,就像一座完备的地下宫殿,更像陶渊明笔下的世外桃源。 

  试想一下,当灾难降临的时候,村民们放弃窑洞里早出晚归的生活,所有人全部进入窨子,用树木等将入口遮盖,窨子里面有吃后喝还有睡觉休息的地方,躲避一段时间是绝对没有问题的,那些进村的官兵或者土匪看到空无一人的村子肯定非常恼怒,下令一把火将村子烧掉,冲天的火光照亮了半山崖上的窨子口,里面的人只能哭着抹这眼泪。官兵土匪走后,村民们出了窨子,然后再回到各自的窑洞重新建造自己的家园,即使所有东西都被烧没了,但只要命在,能用双手创造幸福生活的信念永远不会改变。 

  其实,窨子并不是一个没有钥匙的保险柜,陕北地区有些县志记载,同治回乱的时候,也有不少窨子被发现,死了不少人。窨子,仅仅是是高原生命在惊荒逃避中无奈长叹的咽喉。在那些动荡的年代,生命本身就是卑贱和脆弱的。身处边缘落后的环境中,这里的百姓本就遭到了中心文化的冷遇与漠视,官来了,百姓是匪,匪来了,百姓又属于官府。二者之间没有十分明显的界限。因此,这里的百姓只能躲避、逃跑。但这些恋家的陕北人又不愿逃得太远而将家丢失,无助而惊荒的生命,仅有的希望就是逃向那些离家不太远悬在高崖深豁上的窨子。在动荡年月,窨子反而成了生命延伸求索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如今,窨子的作用早已经告别了它的舞台,百姓真正地成为了这个国家这片沃土上的主人,我也希望后人能够记住窨子,记住生命的延续从来不靠躲藏,而是靠百姓心中的安稳和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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