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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井不老

时间: 2019-08-07 10:19
来源: 神木新闻网
作者: 梦 野
 

  老井似乎已走出农历,苍老得不见身影,但它在我心中永远年轻。 

  我的故乡在秦晋蒙相拥着的神木。这里纵生着数不清的沟渠,大地的体态基本被雨水操控着。忆念像种子破土,养育我小村的三口井格外鲜活,一口在前沟,在溪水吟唱的石岩的斜下方;两口在后渠,守护在大沟的两面,都距沟底不远,南面的在北面的眼皮底下。 

  玩具是孩童欢乐的天使,而贫穷的父亲从未给我买过一个玩具。进入冬季,他进城的次数就多起来,每次赶着老牛卖完粮再拉炭,背着夜色在冷寒中返家。省吃俭用的他,一个几分钱的干酪、麻花、混糖饼也舍不得给我们弟兄买,更谈不上开启心智的玩具了。 

  我的五哥两岁时过继给小城北郊的高姓人家。我生在土炕上,不会哭嚎,父亲估摸我活不过来,就没有把我放入尿盆;有了第一声啼哭,母亲就不忍心了。活下来是多么意外的事情。我是跟着四哥学做玩具的。他有把锋利的刀子,“嚓嚓嚓——”削起来令我有些心颤,跟他总保持着不小的距离。他的那些木枪、木箭、木炮、木车……显得很乡土,看上去有些粗笨,但也不失机敏。更多的时候,他是夏天的鸡鸣,把我早早叫醒,提着两只铁桶,我肩扛一根扁担,行军打仗似的,“呼噜噜——”抢占了老井。懂事的四哥将水舀得满满的,等父亲来挑水。我看见他的笑脸,在水面上晃荡着,待我回转神来,他已伸出黄瘦的胳膊,在挖井壁上粘腻的瓦灰泥了。 

  这是四哥“生产”玩具的原料,我和他喘着气将瓦灰泥放在自家的门前,他又拿出那把刀子,一边揉捏一边砍削起来。我几次伸出手,他最后勉强同意了。看着他造出拖拉机、脱粒机、缝纫机、收音机……还有相对精巧的手表,我在忙活中也有了“收获”。正期待四哥的赞许,不料“唉”的声音,他的手远远地伸过来,一把夺下我的“自行车”,狠狠地揉成一团。我傻眼了,不由得“啊啊”着,沮丧着脸,泪水快要跑出来,他迅即把收音机递过来,摸着我的头:“噢!毛有有,你好好捏嘛,这个送给你吧,会唱了……” 

  像受了点小刺激,我再不想跟着四哥下沟了。我家住在小村后渠的半山腰,因为距前沟远,石阶路又不好走,一般是不去那里挑水的,后沟里北面的那口井,渐渐枯干得没有了视线。况且只有最矮处的那眼老井,才有我喜欢的瓦灰泥。我就一次次地跟随着父亲下沟挑水。他把桶舀满后,“咯吱——咯吱——”双手握着担链走下小坡,踩稳石头过了小溪,轻轻地放下扁担,快步走到自家的菜园,锄草、施肥、浇水……看似粗笨的农人才是最精妙的画师。他们用土地这个天然的颜料盒,把整道沟描绘出从未有过的绿意,也让柿子、辣椒、萝卜火把似的,灼热了季节的心灵和人的眼睛。    

  井水急迫地流入父亲菜园的心田。我感觉出老井的神秘,泉眼并不大,水流得也不急,可人畜用水那么多,总还能越过井边的水壕流出河滩。阳光抚摸大地,炊烟袅袅升起,我听见母亲唤我的小名,就知道是吃饭了,拿着捏好的解放牌汽车,跟着父亲蹦跳在挑水的小路上。 

  我的手艺意外地得到了四哥的赞许,他夸我的悟性不错,就赠送给我他已投入“使用”的一个拖拉机,并满怀自谦地说:“不错!不错!我这个手扶的,怎能跑过你的汽车呢?”这件事后,我的内心完全释然了,又经常哼着小调,跟着四哥去看老井,看老井的水流怎样跑入菜园,看跃入河滩的水流里,水螅、蝌蚪、青蛙怎样游玩,看井水滋养的长大身子的桑葚是多么酸甜。 

  暑假里,表姐跟着三姑走一天的路,才到了我家,我高兴得就像换了个人。我和表姐年龄相仿,但她的“海拔”高过我,高过我们村的小伙伴。她很敦实,胆量也大,谁引我不快,她就“教训”谁。表姐总是闲不住,争抢着要帮我父亲挑水。“男子汉嘛!你也跟上挑个吧!”在母亲鼓舞下,我和她一起下沟,有时会看到小青蛙在井底,她会用瓢谨慎地舀出井外;有时会看到令人发怵的入侵者——蛇!草绿的、白灰的、铁青的……我们颤抖着身子,火速地跑开,“蛇”“蛇!蛇哎!”“蛇!井里有蛇了……”村人在喧闹中镇定着:“蛇这个邪的,不能打啊!让自个往出走个!”寒假里,表姐也会来。冰封大沟,全村的小伙伴们手握铁锥行进,而我是最慢的一个,甚至在原地打转,“我教你,一会就学会了”,是表姐挽回我的面子,笨态的冰车滑得又快又猛,远征似的将严冬甩在身后。 

  渐渐地,我的力气变大了,对老井的情谊更浓了。只要放学回村,我就要下沟挑水。但父亲新买了两只铁桶,比老早以前的木桶还要粗壮。我每挑一回,浑身出水,至少要歇两三次,还要在肩膀上轮换,有不少水晃出桶外。 

  更大的惊吓来了,有一天晌午,天气暴晒得仿佛溅着看不见的火星。心中的老井充满妙趣,我就在灼热的气浪中挑水去了。将双手伸入小溪,伸入井外的水壕里,丝丝凉意遍及我的全身,再洗洗脸,洗洗胳膊,感觉分外的凉爽。看着桑葚穿上黑红的衣裳,我就大跑过去,趴在阔大的桑叶间品尝一番,感觉年少的日子是多么有味。“啊——”我大叫了声,惊慌地扔下扁担,桶撞得“噔噔”乱响。我跑开了,喘着粗气跑上了半坡,停在两棵枣树下。我的心还在“咚咚”地跳着,一个神灵的牌位,谁立在老井的出水处?我对神的敬畏也正是从那时开始的,想起民俗熏陶下的村人,抬着神轿一路哭嚎似的唱着祈雨歌,令我心绪难平。 

  龙王庙里高挂着红匾“有求必应”。雨水最终还是来了,一次次越过大地的嘴唇,伴着土味的呼吸,跑入小村的心肺。往后的多少年里,我离开故乡,唇边没有井水,总感到少点什么。每遇下雨,我总会想到故乡充满神迹的老井;想到大地之上凝聚精神的井水对全村的哺育;想到二十多岁扔下四个孩子就上吊而死的表姐,心疼中总也走不出自己的童年。 

  老井似乎已走出农历,老井不老,它在我心中永远年轻! 

  (作者简介:梦野,作家、诗人,神木市栏杆堡镇人。在《人民日报》《光明日报》《人民文学》《诗刊》《十月》等报刊发表大量作品。主要作品有诗集《在北京醒来》、散文集《水在河床停下来》、评论集《生活像个侵略者》。中国作协会员、两届柳青文学奖获得者、两届陕西省文学院签约作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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